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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三千(上)


----作者:不雨亦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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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堤不是一条长堤,是一个人的名字。苏堤喜欢把眉毛画得细细的,微微一挑,无限妩媚。每次揽镜自照的时候,看见自己眼角细微的纹线,思念就悲悲切切地漫起。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当年,在她耳边念着这两句诗的人,已经走了。千山万水,天涯海角,无处相随。
  什么都敌不过光阴,爱是三千弱水,散是覆水难收。苏堤把自己的ID以及伞店起名叫:“弱水三千”。
                 
  杜千山经常会到网上找一些资料,偶尔也会到BBS里点击一些贴子慢慢阅读,但他只看一个人的文章,除了偏爱她的文笔,还有另一原因就是她有着一个美好的ID:弱水三千。常常看着看着,点击鼠标的手,就顿在那里。轻狂岁月自心中似水流过,重回七年前的一幕,叶湛青忧忧柔柔地倚在他的怀里:我就是你的弱水三千。
  你就是我的弱水三千。许多夜里,杜千山挥别身边如浮云不定的女人,回到自己的房子,对着静默的墙一遍一遍地念着,却再也念不来叶湛青这个在那年秋天离他而去的女子。
                 
  在弱水三千的一张贴子里,杜千山得知她有一家同名的伞店。杜千山在那张贴子后面回了一句话:我站在雨里,离你一步之遥,想知道有一天,谁站在你伞下的右边?ID是:千山万水。
  两天后,苏堤回了他:我想认识你,千山万水。
                 
  杜千山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家店,在一堆姹紫嫣红的时装店中间略显别致。门口用一块深褐色的木牌刻着那四个字,旧旧的,孤单地。
  店有点冷清,一排排别致的伞挂壁而立,CD里唱的是Mariah Carey的《I still believe》。一个直发女子懒洋洋坐在木制的方凳上看书,头都不抬一下。
  杜千山挑了一把伞,伞面上画着片绿色草原和一个白衣女子。付款的时候,苏堤才放下手里的书,淡然随意地昂起脸,杜千山看到了一双精致的眉毛和额头上倔强的抬头纹。
                 
  找好钱,苏堤将雨伞放入一个布制的细长袋子,杜千山伸手拿过的时候接触到她的眼神,那般明亮干净。转念想想,收回正欲迈出的步子,朗朗地说了句:我就是千山万水。
  苏堤一惊,抬起头,看了他许久,我一直以为千山万水会是个女孩。
  为什么?他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她。
  谁站在你伞下的右边,这句话,如果是男人写的,是不是应该换成左边?她扬起笑容,竟十分明媚晴好。
                 
  杜千山一直在想当初见到叶湛青时,为什么隔着那么厚的毛衣,却还是能听到自己疾速心跳的声音。雨水顺着她的长发一直滴到地板上,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风楼下拿出盒饭,双手递给他时,慌张失措的那张苍白的脸,对不起,突然下起雨,送得晚了。
  那时,杜千山的公司刚刚起步,一个人要做几个人的事情,常常就一直加班到夜里。楼下街对面的快餐厅卖的蛋炒饭味道不错,配上清淡的丸子汤,是他最喜欢的晚餐。送快餐的一直是个皱纹可以挤死苍蝇的大妈,可叶湛青那年寒假没有回家,白天兼职送快餐,夜里做家教。
  杜千山从屋里找出伞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下楼了。跑到楼下,大声招呼她,她从雨里回过头,娇怯地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见他坚定地依然举着伞站在那里,不禁掩着嘴轻笑了起来。只那一回头,宿命就此无法逃过。
                 
  晚上不教课的时候,湛青就来公司里陪他,坐在另一张桌上打打字抄写文件,杜千山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清秀的侧面,温温的怜爱就在心里舒展开来。
  累的时候,湛青就伏在桌上小憩,一头纯黑的长发斜斜地散在脸颊直至桌面上,杜千山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许久,用手轻轻一捋,露出她手边的大学语文。信手一翻,就看见了那一行字:“我站在雨里,离你一步之遥,想知道有一天,谁站在你伞下的右边?”
                 
  苏堤常常拉着杜千山在黎明前开车到山上,站在最高的石头上,迎着风,向着北方大声地喊着:“你-好-吗?”一遍一遍,喊到泪流满面,就倦倦地曲下身来,脸埋在双臂之间,直发散了下来,遮住那张淡定平和的脸。杜千山伸出手扶她,眼前突然乍现许多年前的那夜,那张黑发下净白的脸,呆立在原地,苏堤回过头来,眼角泪痕未干,楚楚地望着千山。黎明薄雾里,那头清汤挂面的长发一下子刺伤了他的眼。
                 
  在杜千山三十三岁的经历里,生命中不曾缺的就是女人。长长短短的青丝,浓淡不定的香味,合成了他热闹的人生寂寞的灵魂。承诺于男人而言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会让一个女人变得充满欲望并一路不可竭止地庸俗下去,在无法确定自己可以践诺的情况下,他吝啬誓言一如葛朗台吝啬自己的财富。
  然而那个清晨苏堤脸上的忧伤给了他一个恍惚的错觉,似乎经过的岁月一下子剪去了叶湛青离开他后的那一截,荒唐的生活不羁的性情忽然有了想要改变的冲动,只是苏堤那天美好的脆弱稍纵即逝,重回现实,笑容里依然带着骄傲而遥远的淡定。欲望在他心里一点一点地尝试着重新收回,不过是两个过于相似的人,未必可以取暖,他想。
                 
  生意上的勾心斗角,生活中的尔虞我诈,所有坎坷或者挫折只让一颗心日渐僵硬,已经很久没有耐心去完整地看一本书了,但他看苏堤的文字,那种唯美的纯粹的小女人文字。她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企图构建完美爱情,那份唯美,离他的生活如此遥远,就像一个大汗淋漓的人站在山顶眺望着远处那方宁静的湖面,知道那是自己最渴望的却也是最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写:所有的沧海在变成桑田之前,也曾经都有一份水样的柔软与清澈,不是所有错误都不可原谅,坚强冷漠的躯壳之下,我知道我们都有一个无助的灵魂。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内心小小的破碎。原来一滴水的热量也足以令生硬的冰块粉碎,无声无息地四散来。
                 
  他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打电话给苏堤,所有的女人里,唯有她不会因此而狂喜或者责怪。她明朗的笑声是一块温润的玉,虽然明知内里也是支离破碎,但总算不是一个祥林嫂般四处揭示伤口的女人。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一直很仰慕你,你知道吗?有一回,杜千山微醉后问她。
  苏堤笑了,清清爽爽地笑着,是吗?呵呵,我不介意被索要签名的!
  我还爱上你了,你知道吗?他半假半真地说着。
  她吃吃地笑起来。
  杜千山有些难堪不解,你笑什么?
  她喘了喘气,才正色道:我只是觉得很荒谬。千山,我们太过相似,两个人的心里阴影太多,就不足以善始善终。
  你能确定有一天你就不会爱上我?杜千山微眯着双眼,一点一点地试探,在他的想象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遗忘一个人不过是时间加上空间的距离,爱上一个人也一样。
  苏堤低下头想了想,不会,在你的世界里,你是天子你是君王,但我不会是你的女人,我不想成为你茶余饭后炫耀的战利品。
  杜千山尴尴尬尬地笑了,以掩饰内心的挫败感,猛吸了口烟,呼出,用手拂了拂,随之拂去心头难堪。苏堤,如果有一天你出名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呵,如果?你没有确定的事情我也一样很难确定。她轻松地笑了。
  有些女人是流动的水,不管经过任何的污秽,依旧保持洁净的底色,比如苏堤。在那一刻里,杜千山真的有点想得到她了。
                 
  杜千山一直不能相信自己居然能和一个女人独处一晚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在海边的那夜,风平浪静,潮水一层一层地退去,留下如镜的沙滩。苏堤提着鞋子,走在浪的边缘,风卷着她薄薄的裙角,露出苍白的小腿。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海浪刷平着被踩凹的沙面,嘴角的笑意凝固。
  她回过头来,对着双手插在裤袋面海矗立的杜千山,那天我看到一部电影,电影里的女孩说: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就像这被海水卷去脚印的沙滩,那样的干净滑溜,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
                 
  天蓝得那样的深邃,海水却是黑的如此彻底,一如苏堤眼底深深的无奈。
  他没有应她,眼神笃定地凝视着她。风掠过,她抱了抱手臂,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感觉到怀里那温软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回应。
  在那一刻,杜千山的心里突然有一个信念,这个女人心里深深藏着别的人,但有一天,他要让她唯一会牵挂的人是他自己,要成为她笔下的唯一主角,而不再只为那人而写。
  但是此刻,他至少能抱着她,距离消亡,仅以嘴唇轻拂过她温软的耳颈。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花香,不夸张不奢华,像洗完澡后身上干净的水样的味道。杜千山深深地闭上眼睛,贪婪地捕捉着这味道。仿佛来自天界,感觉到内心瞬间的平静,
                 
  湛青是从不用香水的女子,却周身弥漫着淡雅的清香。第一次杜千山亲着她小小的耳垂,追问她香味的来源,她抿着嘴轻轻一笑,娇羞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他俯下脸,从她光洁的颈项开始亲起,缠绵而霸道地,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淡红的痕迹。湛青仰起脸,闭上眼睛,月光从狭小的窗户洒进,在她脸上一片纯色。
                 
  恍惚的片刻却被一声巨响中止,门推开的同时,两个人被惊醒,纠缠的双手松开。杜千山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与湛青一模一样的脸庞,无以名状的讶异里,一时无言。湛青也回过神来,紧张地一把推开他的身体,走到门口那女孩身边,拉着她的手问道:湛蓝……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是谁?叶湛蓝毫不客气地指着杜千山的鼻尖,同样清澈的眼眸里却缺少湛青的温柔。
                 
  许多年后的今天,杜千山才明白,叶湛蓝出现于他的生命,也许就是为了预支出她一生的任性与激越。这个象海藻一样的女子,第一句话,就一直一直的问到了终老。每一回杜千山去看望她,她总会抬起倔强的小脸,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是谁?
  杜千山一次又一次被这句话噎得疼痛难忍,即使归去后把脸埋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女人身上时,也依旧难以甩去心头那份酸涩。
                 
  在湛蓝傲慢的眼里,从来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悸动,每一次看到湛青为他送饭洗衣的时候,眼角的不甘与不屑尽露无余。湛青总是温柔婉约拍着她紧绷的脸,把她交叉于胸前的双手扳下来,握在自己的手手心里摇晃着,好妹妹,好妹妹。
  湛蓝放低倔强的下巴,无奈地看着湛青幸福满溢的眼睛,姐姐,男人是用来疼爱自己的,而不是让自己去疼的,你要看一朵花开,买张花展的门票就行,没有必要自己费尽心力的种植。
  湛青笑了,可是我想看的不只是一场花事呀,我想要整个春天。
  她牵着湛蓝的手,指着在一边认真忙碌的杜千山,就像这样,你呢?你要什么?
  我要很多很多的爱。湛蓝别过脸去。
                 
  湛蓝用三个月迅速地从校内找了个男友,程平是一个天性简单纯良的男子,臣服于她如木棉一般绝决傲然的个性。如她所需,百依百顺,呼来呵去,风雨无阻。
  有天下雨,四个人在一起打八十分。湛青与千山心有灵犀,每张出牌都适到好处。几轮下来,湛蓝的嘴越噘越高,不断数落程平,他则一脸的无辜与忍让,战战兢兢,只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如她意。
  湛青给杜千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个回合时让让他们。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依旧故我。不过是消遣而已,还要如此做戏,可笑!杜千山从骨子里嗤笑输不起的人。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对家,我不玩了!湛蓝突然脸色一黑,把牌往对桌程平摔去,起身离开。
  程平一呆,手里机械地洗着牌,看着她的背影,托了托眼镜,不知所措。
  快去哄哄她吧。湛青着急地对他说。
  哦。程平木头地应了应,追身而去。
  那一夜,湛青一夜未归。雨一直下到天明,高大的阔叶梧桐在狂风里呜咽作响,所有曾经以为顺理成章的美好结局,从此下落不明。
                 
  天明的时候,苏堤已经坐在杜千山的怀里睡着了。日出的美丽,不及她安然娴静的睡容,杜千山一时不忍唤醒她。
  腰间的手机突然响起,苏堤猛地惊醒。杜千山眉一皱,打开看看号码,就直接断掉。
  你怎么不接?她揉着眼睛问道。
  一些无趣的女人!杜千山眉头一扬。
  苏堤微微一笑,坦然地从他怀里移出,拍拍身上的沙子,歪着头看他,小心风流债欠多了,要用下半辈子来还。
  都还你怎么样?他眯起眼睛看她,眼里笑意四起。
  苏堤俏皮地翘起嘴角,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命太薄,受之不起。
                 
  苏堤就是有办法将所有暧昧的暗示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有时候是懒得再去分辩其中真实的可能性有多大了。曾被辜负过,注定要带着个终身不愈的创痛辗转于尘世,宁愿似是而非故作糊涂地耗尽青春。
  不是没有焚烧过,不是没有狂乱过,只是代价太大,竟输了多年来苦心积蓄的幸福。像那个邯郸学步的女子,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步伐。
                 
  她辞掉舒适安逸的职位,用那个清晨陆从容悄悄离开时,放在她枕边的存单里那一笔钱到西藏狠狠地走了一趟,回来后开了这家伞店。过起了她曾经梦想的生活,一边写书一边开一家自己喜欢的店,不用再看别人的眉高眼低。
  这个梦想陆从容一开始就要为她实现,被她一语拒绝。苏堤一向看不起卑微地生存于男人金钱里的女人,但如果他是说:让我来养你一辈子吧。她想,她会不假思索地接受。其中的差别,在女人心里泾渭分明,清清楚楚。
                 
  让我来养你一辈子吧。这是多么俗气的一句话呀,和柴米油盐放在一起,和洗碗煮饭放在一起,和面盆牙刷放在一起,却就是放不进苏堤不容于世的爱情里。
  那个清晨,她攥着那张早已没有了体温的存单,咬着牙,扬起头,忍着不掉一滴眼泪。从存单里轻飘飘地掉出了一张小纸条,写着陆从容的一句话:即使用墨水将所有的窗户都涂黑了,黎明依然要来。如果,如果不能给你全部,我宁愿离开你。
                 
  苏堤手一松,眼泪随着那纸条落下地来。他以为这样能避开对她的伤害,以为可以给她平静安稳的生活,却不知,幸福只有和所爱的人在一起才有,不管以任何形式任何结果。
  就象小人鱼的命运,黎明依然要来,命定的离别依然要去面对。她在心里怨着他,却又忍不住想向远方的他问声“你好吗?”她还希望有一天,她能大声地告诉他:“我很好。”不再泪流满面。
                 
  爱情令我如此的心灰意冷,不想为爱受苦了,真的。苏堤有一次在电话里对杜千山轻声叹息着。
  杜千山嗤笑,那是因为你用来遗忘的时间还不够,有一天,你依然会犯同样的错,心甘情愿地接受同样的苦。
  我不会!苏堤肯定地回答她。
  你确定?杜千山把脚翘到茶几上,靠着柔软的沙发,点上一根烟。
  苏堤捧着电话抱膝坐在靠窗的书桌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腿踝上的银链子,想了想,一辈子我不敢说,起码五年内我不会。
  五年?好,我们就用五年来打个赌,我赌你会,一定会。杜千山不驯地叨着嘴角的烟,傲慢地笑,其实心里是清楚的,自己真正要赌是什么。
                 
  苏堤抬起头,望着窗外晕黄的月亮,忽地想起陆从容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月亮同样的迷惘。她凄然一笑,不作任何玩笑地坚定地说,我就跟你赌,赌我至少不会在五年内爱上任何人。
  赌什么呢?他懒散地弹了弹烟灰。
  随便,不管赌什么。苏堤毫不退却。
  要不这样吧。杜千山坐直身子,如果你输了,给我生个女儿。
  生个女儿?苏堤皱起眉头,为什么?你的女人那么多,怕没人给你生呀!
  可是你的品种比较优秀。怎么,不敢了?杜千山呵呵笑着。
  好!那如果你输了呢?苏堤傲然地,因为已经输过,那么彻底,再没有人可以赢她,没有人。
  你说。
  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苏堤眯起眼睛,一起竟想不起自己希望得到什么,又或者,不清楚他能给她什么?不过是两本过期杂志,被翻得卷起了边,像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一样,看透了。
  要不这样吧。我输了的话,陪你看一辈子的海和山,不管什么时候。杜千山平静地说。
  苏堤想了想,笑笑答应:好!
                 
  她想,也许这个不甚公平的赌局,可以为她避开一些劫难,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能再那么轻易地付出自己。也好。
  杜千山也笑了,其实她有没有爱上谁如果她不说谁又知道,他要赌是,她会不会在五年内爱上他,或者更短。就算不爱,起码两个人可以保持着一个不被淡化的距离。棋逢对手,怎容草草收场。
                 
  有时候,杜千山会连续数天不找苏堤,因为公司巨细事务,就算她打来电话也是匆匆了结。苏堤常常冷嘲热讽地说他,这辈子唯有事业才是他的长期情人,终他一生永远热爱。
  但空闲的时候,他偶尔会陪她呆在伞店里,也不介意地方狭小衣衫笔挺,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开始点烟,被苏堤狠狠抢回,扔进垃圾桶。他耸耸肩,无奈地说着:女人啊。
  苏堤得意洋洋地白了他一眼,在这里我是老板。
                 
  店里有一把很独特的情侣伞,是“弱水三千”的招牌货。苏堤把它打开固定在角落处的装饰台上,杜千山突然注意到不知何时,她把那句话写在了伞面上:“想知道有一天,谁站在你伞下的右边?”
  杜千山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回过头望望苏堤,她已埋头在写她的文章了。微微歪着头,不时用牙齿咬着笔杆,再继续写。他的心头忽地一痛。
  苏堤,周末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苏堤顾着想情节,随口嗯地应了他一声,一想不对,抬起头,看着他,他已背过身,面朝阳光,阴影洒在他的身后。
                 
  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来到郊区一个僻静的疗养院。苏堤什么都没有问,一路沉默,不时转过头看看这个平时谈笑风声的男人,一脸的肃穆。
  杜千山带着她来到一间小房间,窗外种着株高大的玉兰树。一个白大褂的护士从门里出来,看见他便很熟稔地对他微笑。
  屋里,一个女孩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书桌边上,一头漆黑的长发直至腰间。
  杜千山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身子,湛蓝,我来看你了。
  她轻轻地转过头,睁着明亮漆黑的眼睛痴痴地看着他,手在他的眉毛上划呀划,你是谁?
  杜千山眼眶一红,紧紧抓住她苍白的手,湛蓝湛蓝,我是千山啊。
                 
  那一夜,程平终究没能追上叶湛蓝,他傻傻地站在雨里,不知道是该回去,还是继续找寻。凌晨时分,雨渐渐停了,风也不刮了,他走在校外的小道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叶子滴下来,滴进他的脖子,不禁低头缩了缩,却发现坐在树下的叶湛蓝。
  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周身湿透,不停颤抖。程平紧紧抱住她,湛蓝,我找了你一夜,你到哪去了?
  怀里的那个身体是如此冰凉,所有的娇纵都消失了,她只剩下无依无靠的抽泣。
  你怎么了?程平反复地问着。用手温柔地拨着她凌乱潮湿的碎发,却发现脖子上一片惊人的伤痕,他一慌,松开手,仔细打量起她,衣衫褴褛不整,手上腿上满是划伤。
  她埋着脸,呜咽地说起这个混乱的夜晚,她的挣扎,却依旧逃不过那些拧笑的脸和肮脏的手。
                 
  那个张扬骄傲的叶湛蓝再也回不来了,她像丢失了翅膀的天使,一点一滴地收起自己飞翔的向往。隐着,忍着,藏着,那夜的劫难遂成了心里的一根刺。
  对程平,她只有一个要求:求你为我保密。
  程平并没有立即弃她而去,然而他留下来的方式还不如在那天就一走了之。当初的百般呵护、万千宠爱,在一夜之内,消失殆尽。他的闪闪躲躲、欲语还休对湛蓝而言无异于将那根刺扎得更深些,她在夜里偷偷哭泣,为自己曾经的任性以及再无力重回的清白痛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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