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到春天了。我国北方的春天通常给人以姗姗来迟之感。我居住的小城距离海边三十多公里，一到春季经常刮大风，并且天气反复无常。有时早晨还是风和日丽，到了中午或晚上便狂风大作。很少有早上大风呼啸，中午晚上微风拂面的时候。
我患有严重的风湿病，行动特别不方便。所以很少出门，尤其是刮风下雨天。可是不巧得很，今天我的打印纸用完了。而我的小说今天必须给编辑部寄去。看着刚刚打完一半的小说稿，我暗暗责备自己。这几天风湿病复发，心绪烦乱，我疏忽了纸张快要用完这件事。
没办法，我只好穿上外套，上街去买打印纸。街上的行人很少，都急着赶往自己的目的地。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如今的人们更关心自己的事，其它与己无关的则高高挂起，轻轻放下。就连道路两旁的杨柳也是自顾自地舞着枝条。
坎坷的人生经历使我懂得了生活的艰辛，饱尝了世态炎凉，习惯了面对冷漠，孤独地走着自己的路。无孔不入的风直往骨头里钻，我只好把大衣裹得更紧。胳膊腿儿似乎更加僵硬，狂风刮得我几乎迈不动步，从心里往外都透着丝丝凉意。
进了一家文化用品商店，打印纸又涨价了。我按上次的价钱带了买两千张Ａ４纸的钱，可现在只能买一千五百多张。因为对纸张价格上涨心中不满，所以我拒绝了营业小姐加固包装的热心服务，抱着这些纸毫不留恋地走出门去。
狂风依然肆虐，我已经没有走回去的勇气了，决定打出租车。心里想着这个月的开销又超支了，慢慢向街口走去，那里出租车多。
无精打采的我刚刚走到街口，一辆高级轿车象疯了一样冲过来，我急忙躲闪，但因腿脚不便躲避不及，一下子跌坐在路边。怀里的打印纸也摔了出去，单薄的包装根本无法承受这一摔，霎时间成百上千张雪白的打印纸借着风势漫天飞舞。而那辆车却扬长而去。我连忙用双手去按那些来不及飞起的纸张，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后悔没让营业员小姐帮我加固包装。我没时间多想，一手抱着剩下的纸，另一只手去捡附近的纸。
不多的几个行人对这突发状况一时未反映过来。最先动作的是一个穿着嫩绿衣裙的小女孩儿，她本来被妈妈拉着手走在街对面。只见她一会儿蹲下捡地上的纸，一会跳起来去够飞舞着的纸。对来来往往的车辆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一辆豪华奔驰开过来，不住地鸣笛，见她没有闪躲的意思，便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车轮从路面的纸上碾过，也从我的心上碾过。“小妹妹……”我哽咽了，本想提醒这热心的孩子，可是说不出话来。
“菁菁，小心车辆！”她的妈妈对她喊到。我以为年轻的妈妈会阻止女儿，可是这位青年妇女也弯下腰开始捡拾纸张，并不时的象女儿一样跃起身去够飘浮的纸。
一辆红色出租车小心地停在不远的路边，司机下了车，也开始捡纸。一位挎着菜筐的老大妈此时也明白过来，弯下她那已不太灵活的腰身去捡路上的打印纸。
越来越多的车辆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们加入了捡纸的行列。人们纷纷把捡回的纸送到我的手中。我不停地说着谢谢，眼中已泪水盈盈。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小多了，我觉得浑身发热。
一位带着眼镜的小伙子夹着公文包从远处匆匆走来，望着这一幕，他看着我，皱起眉头。走出很远，却转过身来，抬头看那落在建筑物上的纸。已经有人在往房子上爬。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脱下风衣，把衣服和公文包一起交给那位挎着菜筐的大妈。然后走到房前，找好支点，用手把着墙缝很快的爬了上去，身手如此矫捷，令众人惊愕不已。
往房上爬的人们停了下来，回到地面，仰头看着那小伙子。
“这是谁啊？”
“不知道呀。”
“身手这么好？！”
“这不是交通队的艾队长嘛！瞧那动作多敏捷，没错！”
“竟瞎扯，交通队的能有这工夫？特警队的还差不多。”
“没准儿是攀岩的运动员。”
人们议论纷纷，但这小伙子到底是谁，仍旧不得而知。还没等大家考证出此人的身份来历，小伙子已经把房上的纸都捡完了。
有人喊：“哥们！跳下来，露一手儿。”小伙子未做理睬，仍旧象蝎子一样爬了下来。把纸交给大妈：“请代我转交！”然后拿起风衣和公文包迅速地向公共汽车站跑去。一位反映快的出租车司机，赶紧上车飞速追了上去，停在小伙子身边，车门打开了。小伙子看了看表，上了出租车。这辆带着大家使命的出租车飞快地开走了。
人们松了一口气：“这小伙子可能有急事！”大家已忘了我的存在，纷纷散去。只剩那母女俩和老大妈，还有红色出租车的司机。
年轻的母亲和司机一起帮我整理着收回来的全部纸张，小女孩在旁边看着，满面汗水，却一脸天真的微笑。我拉着她的小手：“小妹妹，谢谢你！”她只是笑，摇了摇头。我掏出手帕为她擦去汗水，她开了口：“谢谢阿姨！”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阿姨应该感谢你才对呀。”
老大妈语重心长：“姑娘，好好写，你会成功的。”我点了点头，谢字已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浓重的男中音：“纸整理好了，这些脏了，还要吗？”我看了看，那是被奔驰车轮碾压过的。“要！我要记住今天！”三个大人会心的笑了，小妹妹不解地看着大家。大妈拿出一个干净的方便袋，和女孩的妈妈一起把所有的纸装了进去。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热心的司机大哥说到。
“不，谢谢你！大哥。我家不远，已经耽误了大家很多时间。真抱歉！”
“别说这话，快回家吧。”老大妈快言快语，大家道过别之后各自离去。
其实我家离此很远，只是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而我此时的心情异常激动和复杂，很想独自放松调整一下。
我拎着这些失而复得的打印纸，走在路上，看着路旁的依依杨柳轻舞飞扬，感受着春风吹在脸上的新鲜感觉。庆幸自己还没有对人类丧失信心，否则就太对不起那一双双热情之手了。
回到家里，我把紧闭的门窗统统打开，让难得的杨柳风吹进屋里，吹进心里。
（完稿于2001年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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