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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生活


----作者: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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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是江西省最大的行政区,共有18个县市隶属该区,这18个县市在赣州市的直接管辖下,相互都有联系,也多有交流。比如高考,监考老师都是通过交叉方式,比如A市的老师监考B县,B县的老师监考C市,赣州市有个师范院校,其名为“赣南师院”,该院校主要是培养和输送地方老师,赣州各县市的学校老师多数是从这里走出来的,所以,18个县市的教师们,只要不是相差太多届,基本上都是相识的,互称为师兄师妹也不为过。

小紫也是赣南师院毕业的,刚毕业时她隧分配在一所乡村中学呆了两年,然后跳槽到了现在的A市,最初在太平洋保险公司当一业务员,没有底薪全靠自己的勤奋,小紫社交不广,大半年下来也没拉上几个客户,只好辞职,后来和朋友合股开了家超市,起初还经营得有声有色,慢慢地市里上档次的超市越来越多,小紫能周转的钱不多,最后只能撤股,再后来她在一家文化用品公司帮忙记账至今,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甘于平凡的人,她不后悔离开学校,学校的缓慢节奏会滋长人的懒散心理,磨灭人的激情,当人忽略了基本的竞争意识,它的堕落可想而知,可是现在这家文化用品公司也呈下坡趋势,每月能拿三五几百就不错了,小紫已经26岁了,她知道女人25岁一过,人生也就那么回事,她承认自己不甘于平凡,但她终归又是个平凡的人,她的渴望她的理想随着岁月的侵蚀越发渺茫,内心滋生的绝望也就成了一种必然。人在绝望的时候通常会利用别的渠道来弥补,所以,当小紫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一个适合做丈夫的男人时,小紫知道自己的人生该往正常轨道行驶了,这个男人叫圣悠,同样是赣南师院毕业的,是比小紫高两届的师兄,在A市一所私立学校任教。圣悠很爱她,但这种爱并不炽烈,这种爱是在寒冷天督促她添衣服,下雨天为她送伞里体现出来的,小紫常常想,一个追求理想境界的人,对于爱情却可以如此纵容,连最后的防线也不坚持了,有够悲哀的,这只是偶尔冒出来的想法,小紫毕竟过了浪漫的年龄,她的一切想法都需与实际挂钩,她知道,圣悠适合她,嫁给圣悠是迟早的事。

小紫对自己的人生不再抱任何幻想,她安排自己的未来也是现实的不能再现实了,可是,人在人生旅途中,总会碰到很多事,总会遇到很多人,不经意间,这些人和事就会改变我们平凡的一生,小紫常常想起那个被学生们喻为“黑色七月”的日子,那是对她怎样的日子啊。

那是七月的一天,小紫刚下班就接到圣悠的电话,她才想起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圣悠几个在C市任教的大学同学过来本市监考,晚上打算聚聚,让小紫也参加。小紫起先不太愿意,同学聚会总掺杂太多回忆的成份,回忆中没有自己的影子,那不能算是愉快的事。但圣悠第一次坚持说要来,说至少要在他的同学面前露露脸。于是,小紫去了,其实小紫不是个没主见的人,但现在,她却不愿过多反驳一个男人的话,也许,她在努力维持本来稀薄的感情,不愿亲眼目睹它的不堪一击。

小紫在五洲大酒店603号房间第一次见到了小郭子,他夹在那天的几位监考老师里面很惹眼,不是漂亮不是有气质而是瘦,一种病态的瘦,圣悠拉着他跟小紫介绍:“这是我大学室友,大学的风云人物,你应该也有耳闻吧?”小郭子伸手与小紫相握:“我是小郭子,你就是圣悠的女朋友吧?很漂亮哦!”那手掌贴着小紫的手掌,手指贴在小紫的手背上,苍白而修长的手,冰凉冰凉,小紫说:“你冷吗?”这话没经头脑冒出来,圣悠正在和别的同学谈笑风生,暂时忽略了她。小郭子吃了一惊,眼睛有瞬间的迷惑,然后说:“不,还好。”心里突然添了几分尴尬,小紫对圣悠说,我想回去了。圣悠马上停止了他对大学生活的美好回忆,对小紫说:“还早,别忙着回去,我们下去喝点东西吧?”又回头和他的同学说:“走吧,带你们看看本市的夜景。”一行数人坐电梯到一楼,临近找了家冷饮店,小紫点了份哈密瓜椰果汁,圣悠要了同样的一份,小郭子要的是初乳牛奶,然后笑着说:“晚上喝牛奶很有营养的,我在家订了一份天天喝,可惜还是这么苗条。”

小郭子是97届专科毕业生,比小紫高了二届,毕业没有要分配,直接到C市一个重点中学应聘,国家有规定,凡是重点中学招聘的老师非本科不可,小郭子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争取了一堂公开课的表演机会,那天是他除实习外第一次走上讲台为没比他小几岁的高二学生上课,内容是诗歌鉴赏,讲的是海子的诗,他说到海子的时候,吸了口牛奶,当时在坐的人都在聊别的话题,只有小紫一个人入迷的听着,于是,他等于问小紫一个人:“海子知道吧?就是卧轨的那个诗人,我那天讲的是他卧轨前两星期的诗。”他见小紫点头,又开始说下去。那天他的状态很好,整堂课非常生动,校长当时拍案决定要他,结果好事多磨,市教委不答应,他亲自去找市长,最好在校长的共同努力下,终于盖上了教委的那颗印章,他是那所重点中学惟一招聘的专科生。现在,他通过全国自学考试已拿到本科毕业证书,他的课堂教学被制作成录像在全市各大学校放演,他的书法在全国获得奖项,这些是听师兄师姐们说的,圣悠偶尔也会谈到他这个室友,“听圣悠说你很喜欢写作?”小郭子说:“以前喜欢诗歌,现在主要写教学论文和新闻通讯了。”

那天晚上,圣悠和他的同学猜拳喝酒,小紫则静静地听着小郭子说话,说他的教学说他的学生,他说他的电子邮箱里常塞满了学生给他的信件,多数是些需释疑解惑的内容,他笑称自己快成为心理专家了,小紫说你的学生肯定非常信任你喜欢你,小郭子笑了笑,他问小紫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小紫愣了半天,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小郭子说,我习惯把我的一生都用三年去划分一个段落,每三年解决一个问题,我教书也快三年了,现在正在联系学校的事,准备读完研再重新安排未来,街上的疯子也是活一辈子,走在时代尖端的人也是活一辈子,平淡也罢,轰轰烈烈也罢,怎么活如何活需要自己去划算,我们会有心不甘,因为我们还有理想需要追求,乘着还有激情的时候,好好奋斗一把,至少让真正到了需要靠回忆过日子的年龄时,把遗憾减到最低限度。小郭子在说这话时,圣悠还在划拳喝酒,已经喝得醉熏熏了。

这是小紫与小郭子第一次见面的全部内容,后来圣悠在小紫面前又提到过小郭子,圣悠问小紫知道小郭子怎么评价你的吗?小紫不露声色,圣悠说,他说你很有灵气,要我好好把握,你说,我要如何才能好好把握?小紫淡淡一笑:“人的命运有一半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如何把握应该是自己的事情。”

小郭子再次来到A市已是一年后,这次他去参加他的大学同学圣悠的婚礼,新郎新娘都很漂亮,新郎牵着新娘的手,给小郭子介绍:“这是卢洁,漂亮吧?”小郭子说:“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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