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年的清明节,我总是想起奶奶。不知事以前,总以为奶奶是我唯一的亲人,后来才知道,我是奶奶从草丛中拾到的孩子。奶奶说,那天的正好是白露,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奶奶一早去打猪草,在草从中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清晨的露水几乎湿透了我的襁褓。奶奶给我取名叫白露,她总是叫我露露。
奶奶用热米汤一滴一滴地把我救活过来。之后的半年里,奶奶天天抱着我,看见村子里给孩子喂奶的妇女,就用我的口吻对人家说:“好心的阿姨,小哥哥(小姐姐)吃不完的奶给露露一口吃吧。”好在乡下的妇女都善良且奶水也充足,白天我一般不会饿肚子,但是到了晚上,乡村人歇息的早,在我饿的哇哇大哭的时候,奶奶只好把她自己早已经干瘪的乳头让我含着,整夜整夜陪着我一起掉泪,奶奶的泪水里,有对一个弱小生命的同情,也有一个农村妇女无尽的悲苦。
奶奶十六岁嫁给无一面之缘的爷爷,新婚之夜就挨了爷爷的一记耳光,大半辈子,奶奶在爷爷面前就象一个奴仆,从早上天不亮起来烧饭,打猪草,到晚上全家人睡下后的缝缝补补,奶奶天天都这样辛苦。家里的事,除了用自己养的鸡下的蛋去换点盐巴以外,奶奶都无权做主。
为了坚持要抚养我,奶奶不知挨了爷爷多少拳脚和耳光。奶奶有一群儿孙,这样的农村家庭,生活的拮据是可想而知的。为了让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能活下来,奶奶做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一切努力。做饭的时候奶奶会有意多添一碗水,然后把这多出来米汤给我喝,在她看来,这是一锅饭里最好的营养了。隔几天,奶奶就会悄悄煮个鸡蛋塞给我,可是不懂事的我总是兴备地拿出去和要好的小伙伴一起分享。终于被爷爷看到了,奶奶自然又挨了打。从此,用鸡蛋换盐巴的权力也被爷爷剥夺了。好在母鸡们下蛋是不固定的,奶奶总能在爷爷不注意的时候,把刚落地的,还带着温热的鸡蛋煮给我。
村里建新房,是那个年月少有的鲜事儿,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赶来抢粽。抢粽就是在上大梁的时候,主人从帖着红纸上的大梁上向下抛洒粽子、印着红彩的馒头、糖果、硬币等。奶奶是小脚,是不便在那样的疯狂的人群中挤抢的。奶奶让我远远地等着,她还是勇敢地去了,我看见奶奶贴着墙跟一点一点地往里挪,但没有用,丢下来的东西几乎在半空中就被人抢去了。几次人潮欢跳之后,抢粽也就到了尾声,可偏偏有一只大粽子,象长了眼睛一样,向奶奶的脚下滚来!!奶奶拿着这只宝贝粽子,她身后已经跟了一群孙子、孙女。奶奶把粽子切成薄片,给们每人分一片,最后把剩下还有很厚的一块给了我,点着我的小鼻子说:“了末的,有的得。”
在农村,年底都会杀一只猪。全家人只向征性地吃一顿猪肉,其余的全部拿去卖掉,用卖猪的钱买来年的化肥和种子。但这只猪的猪心一定要留给主妇的,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也是对辛苦了一年的奶奶一唯一的奖赏。奶奶把这只她认为是大补的猪心分成小块,冷藏在户外。在接下来的近半个月里,奶奶等到全家人睡下之后,从火塘的余烬里扒出一个拳头大的小沙锅,送到我房中。里面是半碗猪心汤。奶奶看着我吃下,眼睛里充满无限的慈爱。我不是奶奶的亲生骨肉,奶奶爱我是无私的;我是一个瘦弱的几乎养不活的苦命女娃,奶奶爱我是无利的。奶奶,我善良淳朴的奶奶,你的心灵象乡间的空气一样清洁,你源于本心的爱,就象乡间的甘泉一样长流不绝。
爷爷虽然粗暴,但爷爷也有爷爷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从不动手打别人的孩子。在爷爷要打奶奶的时候,我总狡猾地利用这一点,挡在奶奶前面,抱着爷爷的腿,哭着求他:“爷爷,别打奶奶了,爷爷,求求你,别打奶奶了……”爷爷也老了,他粗糙的大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火气也就消了。
那时候农村用电非常紧张,每隔两天要停一天的电。我生来胆小,怕黑。轮到停电的那天,从早晨开始,我就惶惶不安。我知道爷爷怀里的钱可以买煤油,煤油点起的灯可以赶走可怕的黑暗。可是我也怕爷爷。最终,怕黑暗总是战胜怕爷爷。因为爷爷每次都会给我的,爷总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数出六分钱递给我。我高兴地象一只小鸟一样飞到村头,去打二两煤油。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清亮的煤油,真象捧着一颗无价的夜明珠。到了晚上,我快乐地捧着点亮的煤油灯,跟在奶奶身后,从灶间到猪圈,从猪圈到牛棚,听奶奶边做活儿边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啊,什么鲤鱼精啊,奶奶已经讲了好多次了,可每一次我都听的津津有味儿。奶奶在灶边抚平一片灶灰,教我在上面写最简单的字,做最简单的数学题,其实,奶奶会的也就这些了。每次当我眼珠儿一转写对了,奶奶都会惊喜地说:“格小女,老聪明哇!”红红的灶火映着我和奶奶,外面是冰冷的黑夜,而在浙江一个简陋的农舍的灶火旁,竟是人世间最温暖的地方;
奶奶的怀抱,是我最安全的港湾。
为了让我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奶奶忍痛把我送给了城镇的一对夫妇,并答应对方,今后保证不去再去找我。可奶奶不会知道,这对夫妇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奶奶百搬呵护的小露露,在她认为富贵的有文化的上等人家中受尽了委屈。
知道奶奶去逝的消息,是奶奶已经去逝两年之后。我在晚自习课上找出一些写作业用的白纸,用一张拾元的纸币在每张白纸上印一下。我身后一位平时不大喜欢讲话的男同学说:“这个有讲究的,女孩印的纸钱收不到。还是我来把。”他接过去,一张一张把每一张白纸的正反两面都认真的印到,然后默默陪我到漆黑的操场上焚化这些纸钱。我跪在操场冰凉的沙地上,跳动的火光又让我回到了浙江,那个简陋农舍之家的火塘旁,那个人世间最温暖的地方……奶奶,你千辛万苦地养育了我,我却没能为你做过任何事,连一封信都没有办法写去啊,奶奶,你的真的能收到我寄给你的纸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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